严小军抱住严淇失声痛哭。严小军抱住严淇失声痛哭。

  深圳晚报记者 李晶川 罗典 实习生 赵靖含

  46岁的严小军已经不记得自己来深圳多少次了。11年前,儿子严淇在东莞清溪离家出走音讯全无,这成了他人生中无法磨灭的痛,自此以后,每年他都会在再到深圳寻子。

  1月20日上午10时,距离春节还有26天,严小军从老家遵义连夜赶了1000余公里的路来到深圳,从龙华区清湖地铁站走出来,他马上脱了身上的棉衣,“这里和遵义的天气差别太大”,深圳冬日暖阳让他不太适应。严小军抬手挡了一下刺眼的阳光,陌生的环境让他有点局促,透过指缝他看到地铁站外身着红马甲等待已久的宝贝回家网志愿者。

离家11年后,严淇(中)与父母在深圳相认。离家11年后,严淇(中)与父母在深圳相认。

  3天前,宝贝回家网志愿者找到他,告诉他在深圳市龙华区清湖名苑小区有一个流浪人员,有可能就是他走丢的儿子严淇。这场近乎命运恩赐的消息让他有点眩晕,没经多少思考,他决定来深圳看一看。

  事实证明,这次严小军来对了,他终于和分别11年的儿子相逢,这让这个冷静的汉子失声痛哭,不能自已。

  亲人相认的感人故事背后,是一场关于爱心与幸运的接力,今年深圳的冬季对他们来说真的很温暖。

  志愿者意外发现

  成寻亲线索

  严淇能在11年后在深圳再见爸妈,是一个无意间的善举引发的意外之喜。

  在清湖名苑小区楼下,许多商铺的店主都知道严淇。这个身形瘦削、面貌黝黑的流浪人员已经在这里呆了好几年。今年元旦刚过后不久,住在清湖名苑的“遥望而立”(网名)路过小区楼下,看见了那个瑟缩在露天沙发里的严淇。没有御寒的衣物和被褥,严淇近1.9米的个头蜷缩在沙发里让 “遥望而立”心生不忍,几经交谈他发现严淇原来有家,甚至能清晰说出自己家人的信息。

严小军向志愿者鞠躬致谢。严小军向志愿者鞠躬致谢。

  随后,他赶紧回家在网上搜索如何帮走失孩子回家,并搜到了宝贝回家网的相关信息。“遥望而立”当即注册成为了一名志愿者并将自己与严淇交谈获得的信息发布在网站上。没过多久,宝贝回家网深圳志愿者与他取得联系,次日,志愿者“傲霜凌寒”(网名)找到“遥望而立”来到小区与严淇交流,进行详细信息记录。严淇告诉他们,自己的家乡在遵义凤冈,14岁时和父亲在东莞清溪一起生活,因为与父亲不睦,一气之下,严淇拿了父亲700元钱,骑上一辆自行车离家出走,自此他再也没有回过家。

  志愿者将搜集的信息发到贵州志愿者群里,出人意料的是,这次的寻亲之路并不漫长。1月17日,贵州志愿者群就传来反馈,通过凤冈县人“开心最美”(网名),顺利联系上了疑似孩子父母的两个人——严小军和胡俊梅。通过双方的沟通与信息比对显示,严淇很有可能就是他们走失了11年的孩子。严小军和胡俊梅经过商议,决定来深圳“碰碰运气”。

  出走11年

  想回家过年

  1月18号,得知严淇或许将与亲生父母相见的消息,深晚记者来到严淇的“居住”的地方。

  在龙华区三联路和清龙路交叉口的清湖名苑小区门口有一块空地,停满了附近居民的车辆,在车辆中间,摆着一个棕粉色呢子布料的沙发。上面晾了一床绿色卡通面的垫子,散乱地摆着一些靠枕和废弃的转椅座垫。这个露天的小小空间,就是严淇的“房间”。准确地说,是严淇的“房间”之一。在离沙发不远的商铺台阶上,还有着两处摆放了毯子和衣物的角落,那也是他的“房间”。

  严淇身着一条牛仔裤,脚踝露在外面,脚上是一双已经积满了黑色泥垢的新百伦运动鞋。他身上的衣服和鞋子也是从垃圾桶翻出来的,“裤子捡了好多,脏了就换另一条。”常年流浪的卫生环境,让他的背后长满了皮肤癣,他转了转肩膀,用手指着后背,那里布满了红白色的斑点。“穿衣服的话,我这个(后背)会痒。” 严淇裸着膀子习以为常地坐在商铺的侧面台阶上和记者聊天,右手不住地抓挠耳后。

  严淇对陌生人没有太多的防范心,不一会就和记者讲述了这些年的生活经历。刚走丢那会儿,严淇只有14岁,没有身份证,找不了工作。为了谋生,他只能在广场乞讨。谈起这些年的经历,严淇显得很自然:“别人扔掉的盒饭,我照样吃,我又不会得病。”严淇平时会捡破烂卖钱,赚来的钱就去买饭,甚至有空的时候他还去网吧打游戏。

  明明记得家人信息,却没有主动找寻家人,为什么这次愿意配合志愿者去寻亲?严淇抿了抿嘴唇,眼神游离但声音清楚地小声嘟囔:“都过年了,还是得回家。谁过年不回家啊。”

  严淇与人交谈时,如同青春期的叛逆少年。说起流浪的故事神采飞扬,谈及当初离家出走与父亲的矛盾,他握起拳头在空气挥舞,义愤填膺。“那个家只要有我爸,我就不会回去”。虽然他配合志愿者说出了自己的信息,也渴望能回家过年。似乎是习惯了这么多年来自由散漫的生活,如今的严淇对“家”概念很淡,自顾自陷在那段让他痛苦的亲情回忆里。这段亲人相认之路似乎还存在不小的波折,为了不打破严淇的生活状态,志愿者们彼时没有告诉他“认亲”一事。

  在谈话过程中,有周围居民靠过来搭话。他们也很好奇,这个比许多居民来得都早、常常在他们生活中出现的孩子是不是将有新的人生故事篇章。在清湖名苑小区楼下,许多商铺的店主都熟悉严淇。严淇常年睡的空地就在楼盘租赁中心的门口。在严淇没钱的时候,老板还会让他帮忙擦玻璃,“擦一次玻璃给他50块,让他买点吃的”。

  租赁中心的侧对面有一家湘菜馆,严淇很喜欢吃他们家的麻婆豆腐。老板娘方女士告诉记者,严淇每一次来都必点麻婆豆腐。“他没有赊过账,每一次都会主动先给钱。”餐馆会有很多废品,老板娘常常喊严淇拿去卖,就算没有要求什么,严淇也会主动返给他们一些钱。谈话间,老板娘的女儿跑下楼来,摸了摸趴在门口的小狗。老板娘告诉记者,那只狗是严淇“送”他们的。它是只流浪狗,严淇看到之后,问她要不要带回家给女儿养。现在,那只名叫“COCO”的狗已经是女儿最心爱的宠物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严淇一如往常地在社区里“流浪”着。此时的他还没有意识到,在志愿者们和家人正在紧张的筹备中,一个全新的生活就要向他走来了。

龙华公安分局龙城派出所民警为严淇开具身份证明。龙华公安分局龙城派出所民警为严淇开具身份证明。

  11年来

  家人从未放弃寻子

  远在遵义的严小军并不知道,11年未见面的儿子对自己有如此之大的反感情绪。1995年,为了养家糊口,严小军告别家中的妻子来到东莞打工,严淇由妈妈胡俊梅在老家照顾。严淇小时候调皮捣蛋甚至常常偷家里的钱出去玩。每年回家一次是严小军和严淇仅有的交流机会,为了改正孩子的坏习惯,严小军往往手段激烈。年幼的严淇不懂得严父慈母,只觉得爸爸对自己很不好,父母常常吵架甚至还会打架。2006年,严小军和胡俊梅因为感情不和协议离婚,严淇交由父亲抚养。父母之间的感情纠葛给小严淇造成了巨大的打击。

  2006年7月,刚办完离婚手续的严小军就把严淇接到自己身边。父亲在钟表厂打工时,严淇只能自己在家。“为了怕他出门乱跑出事,我上班时就把他关在家里。但是,我不会锁门。”严小军没想到,一个多月后,严淇就在一次他加班途中离家出走了。

  严小军和胡俊梅,两个刚刚失去了婚姻的人,又失去了共同的血脉。他们疯狂地通过各种途径寻找严淇的下落,报警、张贴寻人启事、登报、联系电视台,但是一无所获。11年来,严小军一直牵挂着儿子,零零星星的消息他都不曾放过。为了更方便寻找儿子,后来他考了驾照,改行去跑货车。2007年,他曾经收到一个消息称东莞发现了一具无人认领的男尸。严小军立刻赶了过去,仔仔细细地查看那具在水沟里已经慢慢腐烂的尸体,观察他的鞋子,比对他的身高。那不是严淇。而胡俊梅自那以后11年来从未再和严小军说过一句话。

  在希望之后迎来更大的失望,是寻亲之路的常态。当宝贝回家志愿者联系他们的时候,严小军和胡俊梅都抱着“可能又是一次失望”的心理准备。严淇的大舅胡永昌接到电话时激动地哭了,决定还是得去一趟深圳。为了保险起见,从贵州赶到深圳后,他们马上就去派出所咨询,在民警的提醒下,他们来赴约了。

  多方力量接力

  让他们一家人团圆回家

  胡俊梅在第一眼看到严淇睡觉的那个破旧的沙发时,声音开始微微颤抖:“这么多年,他受苦了。”她和严小军在离异后又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因为一段失而复得的血脉,又重聚在这里。孩子迟迟未出现,他们紧悬着的心放不下,胡俊梅对志愿者说:“你们还是应该测血样的,这个步骤不能少。”

  胡俊梅专门带来了严淇小时候每个周岁拍摄的纪念照。正当她向志愿者们讲述孩子儿时的往事时,严淇终于在几个志愿者的陪伴下慢慢走了过来。胡永昌最先认出来那就是外甥,他紧走了两步,激动地一把抱住严淇:“你还认不认得我?”严淇说:“我认得,你是舅舅。”严小军也想过去和儿子拥抱,但被严淇生硬地躲开。他只好默默站在一旁,眼圈已经变红。胡俊梅远远地看着儿子就突然哭出了声来:“那就是他啊!”她急急地奔到了儿子的身边,抱住他,搂着他的肩膀,哭着问他还认不认识自己。严淇看着母亲,点点头,也抱住了母亲。

  站在一旁的胡永昌忍不住劝说严淇,“你爸爸这么多年一直在找你,你应该让你爸爸抱抱你。”看到父亲孤独地站在一旁,严淇态度终于缓和下来接纳父亲的拥抱。严小军扑上去紧紧地抱住儿子,右手在严淇的身后扣着左手手腕,他的手腕被自己勒得泛红,离家时和他差不多高的儿子如今已经高出他一个头。他把头紧紧地埋在儿子的胸口,身子因为激动开始颤抖。忽然,他把脸扬起来失声痛哭,压抑了11年的苦楚终于在这一刻尽情爆发出来。哭作一团的家人们没人再提测血样,他们只是不停说着:“先带孩子去好好洗漱,买新衣服,然后咱们就回家。”

  严小军在冷静下来后,对着志愿者们深深地鞠了三个躬。他说:“真的很感谢你们。多亏了你们。”

  就要离开自己在深圳的“家”了。临走前,严淇拉着舅舅来到自己经常玩游戏的网吧门口,他说自己还欠了老板80块钱的网费,走之前一定要还给他。

  记者上前问胡永昌:“孩子没有身份证明,怎么回家呢?” 胡永昌告诉记者,来深圳前在老家居委会开具了一个证明。他不知道,这张纸并不能作为严淇的身份证明。记者随即通过同事联系到龙华警方,在得知严家寻亲的来龙去脉后,龙华警方当即通知严淇家人前往龙城派出所办理相关手续。

  可是,当严小军、胡俊梅带着严淇来到龙城派出所后,窗口民警通过查询人口信息才发现,由于严胡二人在各自组建新的家庭迁移户口的过程中,已经将严淇的户籍信息遗失,导致派出所无法直接为严淇开具有效的身份证明。经过再三协调,派出所出具了一份注明严淇与严小军父子关系的证明,随后,记者紧急联系了深圳铁路警方,严淇的身世让铁路警方迅速作出决定,为了让他们顺利踏上回乡路,经与深圳北站协商,将于 1月21日一早把他们送上G2926次列车返回贵阳。

  记者离开时,远处传来喜气洋洋的锣鼓乐声,春节的气氛开始在这座城市氤氲开来。